造船完工量、海工装备、港口航运、深远海养殖在全球市场的份额连年攀升，绿色智能船舶、深远海养殖平台、港口智能装备远销多国，共建“一带一路”国家的港口码头与海洋工程设施也在世界各地渐次落地生根……向海开放，正成为中国对外开放格局中备受瞩目的领域。但不可忽视的是，产业长远出海的雄心，正面临关键人才本土化培养的深层困局。

　　回应这一命题，高校负有不可替代的使命担当。向海开放迈入提质升级的新阶段，需要人才供给侧进行深度协同改革。高校回应这场开放浪潮的核心路径，就在于以产教融合为牵引，将产业开放的现场需求内化为人才培育体系的改革逻辑，让课堂与项目现场双向赋能。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作出统筹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的重大部署，《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对高校分类改革作出系统安排，为这一路径提供了清晰的政策指引。产业向海而兴，高校产教融合，共同书写中国向海开放的人才新篇章。

　　一、产业先行，人才何来

　　将我国海洋产业链条置于全球坐标体系中审视，中国已成为全球海洋产业的重要引擎。在船舶与海洋工程装备领域，2025年我国造船完工量、新接订单量、手持订单量分别占全球总量的56.1%、69%和66.8%，三大指标连续16年保持世界第一，海洋工程装备新接订单更占据全球三成份额。港口航运领域，全球货物吞吐量前十的大港我国独占八席，国际海运量承担了全球的三分之一。海洋渔业领域，海水养殖产量约占全球的65.7%，深远海养殖规模稳居世界前列。产业空间的向外延伸同样势如破竹。从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建成投运的港口码头与海洋工程设施，到在异国海域渐次落地的海外养殖基地与合作园区，中国海洋产业生产、运营与服务的前沿跨越重洋，延伸至大洋彼端。

　　产业链条的全球延展，必然深刻重塑人才需求的内涵与边界。随着产业能力的逐步升级，所需人才呈现出鲜明的梯次化特征：能够攻坚克难的技术创新与工程人才、具备统筹全局能力的系统管理人才、精通国际规则的战略复合人才。更重要的是，从空间维度看，人才的工作半径不再局限于本国海域，而是全面延伸至海外项目现场、多元制度环境与跨文化协作网络之中。

　　反观人才供给侧，却暴露出系统性的滞后。我国海洋及相关产业门类齐全，涵盖了28个大类、121个中类；但在高校本科专业目录中，与海洋直接对应的学科门类相对少，主要集中在海洋科学类、海洋工程类、水产类等，其中海洋科学类下设专业仅5个。最基础的技术创新与工程人才培养底盘依然偏弱，截至2024年，全国通过工程教育认证的2441个本科专业中，海洋工程类专业占比不足1%。跨界的系统管理人才与战略复合人才，也缺乏成建制、成体系的培养渠道。

　　这种滞后，是三重结构性因素叠加的必然结果。一是课题生成的时差。高校教学科研通常沿着既有学科谱系渐进演化，课程与课题的调整周期以年计；而产业出海一线的场景迭代、技术闯关往往以月计，传统的知识供给节奏难以匹配新兴的产业需求。二是组织方式的局限。产业出海所需的复合能力，天然要求跨越学科边界；但现行的部分人才培养组织体系，仍以单一学科的线性通道为基本框架。三是培养场景的短板。当前的科教结合大多在本土语境与实验室环境中完成，学生的知识建构严重缺乏海外现场实战与跨国协作的浸润。三重因素交织之下，呈现出一种错位：产业布局的巨轮已然驶向全球，但人才供给的坐标系仍锚定在本土。这种滞后，正是中国迈向海洋强国必须直面的结构性掣肘，也是呼唤产教融合体制机制破局、亟待补齐的时代课题。

　　二、产教融合，三重再造

　　向海开放语境下的产教融合，要义在于推动高校人才培养体系与产业对外开放同频共振、协同演进。检验成效的关键标尺，是高校培养体系与产业开放的协同度是否真实提升。协同度可从若干可感知的指标加以衡量：毕业生赴海外项目现场实习或就业的比例、企业真实命题在高校课题中的占比、“双师型”教师在涉海专业师资中的比例、海外现场教学在培养方案中的课时占比、课程与跨国职业标准的互认程度……这些数据背后，是高校培养体系与产业开放之间的真实协同程度。

　　协同程度的逐级提升，须从课题、结构、场景三端系统发力，完成“三重再造”。高校在课题源头、培养结构、育人场景上整体性重塑：让课题长在产业现场，让结构契合产业链，让场景延伸至海外。

　　第一重再造，是课题对接产业需求。深远海平台在异国海域的结构响应、绿色养殖技术在不同国家水体环境中的适配等具有鲜明开放特征的产业真实问题，成为课题的主要来源，学科由此获得持续的外部牵引，其沿既有谱系渐进演化的节奏得以与产业迭代真正合拍。这一重再造，主要托举技术创新与工程人才的成长。

　　第二重再造，是结构契合产业链。人才培养组织应沿产业链重组：一方面，把工程师的培养现场搬进船坞、码头与总装车间，在实验室讲机理、基地讲设施、海上平台演练系统集成，把课堂直接嵌入产业带；另一方面，打破学科壁垒，将海洋工程、航运管理、跨文化传播等学科的培养资源整合起来，围绕产业出海的全链条需求搭建跨学科培养平台，让学生在同一培养框架内获得覆盖技术、管理、规则等多维度的系统性知识。

　　第三重再造，是把场景延伸至海外。将人才培养的场景从本土校园延伸到海外项目现场，推动学生在跨境实践中熟悉国际规则、积累跨文化协作经验，真正练就参与全球海洋治理的能力底气。

　　“三重再造”层层递进，从课题源头到培养结构再到育人场景，让产业开放的真实需求从头贯穿到尾，成为整个体系生成演化的核心动力。

　　需要指出的是，“三重再造”与三类人才之间并非严格的一一对应关系。技术创新与工程人才的培养更多依托第一重再造，但系统管理人才与战略复合人才的成长，同样受益于真实课题的淬炼与海外场景的历练。“三重再造”是相互嵌套、彼此支撑的整体，而非各行其道。

　　“三重再造”的运转，离不开既有政策抓手的有力支撑。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聚焦产业急需的工程技术人才，其培养逻辑与课题对接产业需求高度协同；现代产业学院把产业链搬进高校，其组织形态与结构契合产业链相互呼应；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以行业协会为纽带，将企业出题、过程共答、成果共享固化为制度安排，为场景向海外延伸提供稳定载体。三类平台各有侧重、相互补位，是当前产教融合从“项目合作”走向“制度协同”的重要依托。

　　“三重再造”并非要求所有高校平均用力。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各类高校可在其中各安其位、各展所长。研究型高校应在课题对接产业需求上发挥引领作用，将深海装备、海洋观测等领域的前沿难题转化为高层次人才培养的源头课题；应用型高校在结构契合产业链上充当主体，培养面向工程项目一线的工程师与系统管理者；技能型高校则在场景延伸至海外上夯实基础，从装备操作、设施运维到质量管理，让一线技术技能人才在真实场景中历练成长。三类高校纵向衔接、横向互补，这正是分类改革的要义所在。

　　三、多元供给，汇聚合力

　　“三重再造”的完成，需要学历教育、订单培养、短期培训与人文交流四类供给共同发力。四种供给各有其功能定位与适用边界：学历教育承担长周期的人才再生产功能，决定着海洋人才的存量与结构；订单培养紧贴企业当下需求，适配性强，但与特定项目绑定过紧；短期培训组织成本低、响应迅速，是知识跨境扩散的柔性通道；人文交流培育跨文化理解，是长期项目合作不可或缺的基石。四者功能互补，而非彼此替代。

　　功能的互补，有赖办学分工落地。学历教育的创新链条，以研究型高校为顶端、应用型高校为主体；订单培养与短期培训更适合贴近产业端的应用型高校与涉海行业特色院校；人文交流则依托学术网络与合作渠道，是研究型高校与涉海院校的优势领域。然而，互补格局并不会自动生成。要将四类供给有机联结，须以制度化机制为底座，在三个层面同步发力。机制上，将政府、产业、高校的协同从个案合作转向稳定框架；载体上，依托国际产教联盟、联合实验室、海外教学中心等平台提供组织依托；标准上，推进课程互认、技能认证与质量保障体系衔接。三者齐备，多元供给方能形成正向循环：学历教育为培训体系供给师资与课程，培训实践反哺学历教育的命题与案例，人文交流为整个体系持续积累信任资本。

　　多元供给体系的构建不可能一蹴而就，实践层面的约束亦须正视。师资能力结构的转型压力首当其冲。面向境外产业场景的教学与科研，要求教师兼具学术造诣、产业经验与跨文化能力，这种复合型能力禀赋目前供给较为稀缺，评价体系与人事制度须为其成长预留通道、积累时间。更深层的外部约束来自国际环境的不确定性：个别国家泛化国家安全概念，将科技问题政治化、工具化，客观上抬高了知识跨境流动的制度成本。应对之道，在于依托共建“一带一路”倡议下的人文交流与产业合作基础，稳扎稳打、持续拓展合作空间。

　　当海洋产业把中国装备、中国标准送向大海，高校要做的，是将足以与之匹配的创新人才、知识体系与文明对话能力锻造出来，为中国海洋产业参与全球竞争提供最坚实的人才支撑。

　　【作者：乔俊果，广东海洋大学管理学院副教授、广东省海洋开发研究中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