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在屏幕上“写”汉字,往往从声音出发:敲下拼音,输入法列出一排同音候选项,手指再从中作出选择。传统手写则是依照笔画逐步完成字形,不像数字化输入让字形以完整结果突然出现。这个细小的变化,使我们从字形的书写者,渐渐变成结果的选择者。交流因此更有效率,但一个字的结构也更容易从注意力中滑走。目光忙着跟随句子向前,很少停下来追问:这个字为什么是这个样子,它的笔画里曾经装着怎样的生活?
田炳信老师的新作《汉字溯源》,恰恰让那些我们用惯了的字重新变得可知可感。从目前能够读到的篇章和相关材料看,这不是一本要求正襟危坐阅读的字源辞典,而是一册亲切的汉字随笔。短章与漫画相伴,一个字、一个场景、一点追问,读者无需预备专门的文字学知识,也能沿着熟悉的笔画,走近一个并不熟悉的世界。
这样的写法并非临时起意,而是作者多年积累后选择的另一种公共表达。田老师青年时代学习中文,数十年来做记者、办报、写作,又从《山海经》《尔雅》、甲骨文和岩画中汲取灵感,创作灵意画。此前的《巟诞·荒诞:文字考古现场》以四十余万言考察数千汉字,重在系统铺陈;到了《汉字溯源》,他把研究化成普通读者随时可以进入的片段。从一幅范围广阔的文字地图,到一个个可以随身携带的入口,变化的不只是篇幅,也是知识抵达读者的方式。与其说作者在展示知识,不如说他在递出一把钥匙:请你自己再看一眼。
平常阅读时,我们的目光总是沿着一行字迅速向前,急于抵达这句话的终点。单个汉字在这个过程中近乎透明,只负责把意义送达,很少成为被观察的对象。《汉字溯源》却暂时改变了阅读的方向:它把读者从横向推进句子中请出来,带进一个字的内部。我们开始留心它由哪些部分构成,形状怎样容纳观念,又如何在长久使用中改变面貌。阅读的单位一旦缩小,观看的尺度反而被放大。它所培养的不是多记住几个结论,而是从“使用文字”走向“观察文字”。
我尤其留意到书中文字与图画的配合。田老师多年来以线条表现奇思,以文字安放想象,在他的创作中,“写”与“画”从来不是彼此隔绝的两件事。汉字本就保留着可观看的性质,而书中的漫画也不是给文字加上一层热闹的包装,它们更像另一种提示:在成为读音和概念以前,字首先以形状来到人的眼前。读者看画,再回头看字,原本熟视无睹的结构便多出了一层温度。文字与图像在一本小书里重新相遇,这也许正是《汉字溯源》区别于一般文字普及读物的地方。
值得注意的是,《汉字溯源》并没有把传统文化与现代生活摆在对立的两端。百字短章、图文相伴,恰好回应了今天的阅读节奏。它不要求读者退回某种缓慢的旧生活,而是在已经习惯的快速翻阅中,安插一个短暂的停顿。通常,篇幅越短,信息越容易被迅速消耗;这本书却把视线集中在单个汉字上,使有限的篇幅产生向内观看的力量。页面可以翻得很快,目光却不必草率。
这种阅读在人工智能日益参与写作的今天,也有了新的含义。输入法可以替我们排列候选字,程序可以迅速组织句子乃至生成整篇文章,但技术越善于生产文字,人越需要明白自己为什么选择这个字。真正的母语能力,不只是顺利输入和准确表达,也包括对字词细微差别的辨认,对语言来路的知情,以及在众多现成表达面前作出判断的能力。《汉字溯源》所唤起的凝视,正是在便捷之外,帮助读者重新建立与母语的主动关系。
在我看来,这本书的现实意义正在这里。技术使我们书写得越来越快,《汉字溯源》却邀请人慢下来;信息不断催促我们向前翻页,它却请我们在一个字前多停留片刻。慢看一个字,并非怀旧,而是在重新练习观察。我们由此发现,母语并不是一套早已掌握、可以放心略过的工具,它仍然有幽深处,也仍然会给人以新鲜的惊奇。
作为后辈,我愿意把《汉字溯源》看作田老师递给年轻读者的一种思考路径,而不只是一组现成答案。当候选栏再次弹出一排同音字时,我们或许会多停顿一秒,想一想它们何以形态不同,又为何各有归处。这个停顿很短,却足以提醒我们:每一次选择汉字,也是在选择自己与母语相处的方式。(谭蕊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