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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史知忧,铸魂担当——唐诗中的民族忧患意识

发稿时间:2025-08-29 17:05:00 作者:王广权 来源: 中国青年网

  引言 

  唐诗是中国古典文学的璀璨瑰宝。重读《唐诗三百首》([清]蘅塘退士选、金性尧注、金文男辑评),那些穿越千年的诗句,既是凝练的艺术结晶,亦是深沉的历史回响、厚重的精神映照。唐诗中浸润着浓郁的民族忧患意涵。这种忧患,绝非消沉的哀叹,而是对家国命运的清醒体认,更是责任担当的生动彰显。从边塞诗里的金戈铁马到咏史诗中的鉴往知来,从民生诗中的疾苦悲鸣到咏怀诗里的孤愤忧思,唐诗的忧患意识宛如映照古今的明镜,既照见了古人的赤子之心,也为今人提供着深刻的精神启迪。 

  一、烽烟中的家国之思:边塞诗里的忧患底色 

  边塞,是唐代民族矛盾的前沿阵地,也是诗人们忧患意识最为直接的承载之处。王昌龄《从军行七首(其四)》“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诗中那铮铮誓言,展现将士的家国情怀。王翰《凉州词二首(其一)》“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表意豪放旷达,实含视死如归的决绝勇气。王维《老将行》一员老将曾“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却遭“无功”被弃,晚年沦落“路傍时卖故侯瓜”境地,但当“贺兰山下阵如云”时,他仍“愿得燕弓射大将,耻令越甲鸣吾君”,主动请缨,誓死报国。这种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曹操《龟虽寿》)的忠诚与担当,着实令人敬佩。 

  边塞诗以荒凉绝漠诠释戍边凄苦之忧。岑参《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的雄浑场景,背后却是“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的艰辛。诗人没有回避战争的残酷,在豪情之下灌注了如杜甫《兵车行》“边庭流血成海水”那般的隐忧。正如王昌龄《出塞》“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的慨叹,字里行间既有着对“不教胡马度阴山”的殷切盼望,更有着对良将难寻、边患难平的深沉焦虑。诗人借古讽今,体现了对连年用兵的悲痛反思。 

  边塞诗里还揭示了对荒诞战争的忧虑。高适《燕歌行》“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将战场的惨烈与士兵的悲苦交织在一起,诗中“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的士兵群像,与“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的思妇哀歌相互映衬,构成对战争之殇的冷峻质问。这种质问在李颀《古从军行》“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句中也有所体现,而“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萄入汉家”更是犀利地揭示了战争的残酷与统治者劳师动众的冷酷。帝王为满足一己之欲或开边野心而发动的战争,士兵们“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在风沙弥漫、雨雪交加中苦苦支撑,最终换来的只有战骨与葡萄的荒诞对比。李白《关山月》“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道尽征战之地的惨烈,是对将士殒命沙场的深沉悲悯,更暗蕴着止戈为武的和平祈愿。王之涣《凉州词》“春风不度玉门关”,以边关“春风难至”的苦寒冷寂,寄寓着对戍边将士的深切哀怜。这种对战争的痛切反思、对士卒的深刻同情,本质上正是对国家长治久安的拳拳忧思。 

  今人从边塞诗中读懂的不仅是历史烽烟,更应是“安不忘危,盛必虑衰”(汉代耿育《上书言便宜因冤讼陈汤》)的政治智慧。千载之下,这种精神依然值得我们深思与践行。担当并非鲁莽,而是对使命与代价的清醒权衡。今天的“边塞”早已超越地理概念:或是科技领域核心技术受制于人的困境,或是民生领域群众急难愁盼问题,或是意识形态领域的“暗流涌动”……皆是无形边关。唯有像唐代诗人那样,既怀有杜甫《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其四)》“新松恨不高千尺”的壮志,又存有杜牧《早雁》“岂逐春风一一回”的警醒,才能在风险挑战中砥砺前行。 

  二、史镜中的兴衰之鉴:咏史诗里的忧患哲思 

  唐人善咏史,更善借史抒怀。杜牧《赤壁》“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以一柄残戟引发对三国兴亡的沉思。李商隐《隋宫》“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寥寥数字便揭穿了隋炀帝穷奢极欲的荒唐,而“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的反问,更是将亡国之痛的警示直指时人。 

  杜甫的咏史诗充满历史厚重感。《古柏行》借“孔明庙前有老柏,柯如青铜根如石”的坚韧,歌颂诸葛亮“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的忠烈,却寄托诗人对“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的时局困窘之忧。诗人看到的不仅是历史人物的命运,更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荀子·王制》)的治国理念。刘禹锡《金陵五题·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的苍凉景象,道破了“兴废由人事”的哲理,揭示出“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北宋欧阳修《新五代史·伶官传序》)的历史规律。 

  这些咏史诗句,实质上是古人用血泪写成的“历史镜鉴”。正如《贞观政要》所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唐诗中的咏史篇章,正是这样一面面“史镜”。我们读这些诗,不能仅仅止于发思古之幽情,而要读出“历史周期率”的警示:胡曾《咏史诗·汴水》中“锦帆未落干戈起”所揭示的隋朝速亡,警示我们必须摒弃奢靡享乐,避免脱离群众;白居易《长恨歌》唐玄宗“从此君王不早朝”的骄纵场景,告诫我们要防微杜渐,保证思想不堕落;杜牧《泊秦淮》陈后主“后庭花”这一“亡国之音”的隐喻,提醒我们要永葆居安思危和自我革新的清醒唯有从历史中汲取教训,才能避免杜牧《阿房宫赋》“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的悲剧循环。 

  三、民瘼中的社稷之念:民生诗里的忧患情怀 

  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诉尽了民生疾苦与社会不公。这种对底层百姓的深切同情,是唐诗忧患意识中最温暖也最悲怆的底色。《兵车行》“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的愁怨,控诉着“武皇开边意未已”的穷兵黩武,诗人以“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的惨状,敲响对漠视民生终将引发民怨的警钟。 

  白居易的《卖炭翁》,以“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的细腻笔触,刻画底层劳动者“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的矛盾与辛酸;而“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的赤裸裸掠夺,更是对封建特权的尖锐痛斥。《长恨歌》虽以爱情为主线,但“三千宠爱在一身”“可怜光彩生门户”的描摹,暗寓对杨贵妃家族借裙带骤然显贵的嘲讽,而“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的陡转,则道尽了忽视民生、沉迷享乐,最终引发祸乱的深刻隐喻。 

  即便是以飘逸豪放著称于世的李白,在《战城南》中也发出了“烽火燃不息,征战无已时”的沉痛疾呼。“鸟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若非对生命本身怀着至深敬畏,又怎能对战争残酷有如此触目惊心的刻画?这是对兴师动众者的猛烈鞭挞和深切控诉。还有《蜀道难》看似咏叹山川险峻,实借“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之句,警示地方割据之患。这种将个人命运与百姓疾苦紧密相连的忧患,与当今所倡导“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高度契合。 

  今人读这些诗,当有国之基在民的启迪,当有清代郑燮《潍县署中画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的共情,“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的责任。今天的民生问题,表现形式或许与李绅《悯农(其一)》“农夫犹饿死”的时代不同,但就业、教育、医疗、住房、养老等民生领域的痛点难点,依然需要我们像唐代诗人那样,以白居易《新制绫袄成感而有咏》“心中为念农桑苦”的情怀去破解,以“不辞辛苦出山林”(明代于谦《咏煤炭》)的担当去践行。 

  四、孤愤中的担当之勇:咏怀诗里的忧患品格 

  唐诗的忧患意识,往往凝结在诗人的忧愤与坚守中。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悲鸣,实是对知音难觅、壮志难酬的忧思。这种“位卑未敢忘忧国”(南宋陆游《病起书怀》)的执着,正是忧患意识的崇高表现。韩愈《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表面写个人遭遇,实为“忧国心皎洁,念时涕汍澜”这一赤诚情怀的真实写照。这正彰显了士大夫“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顾炎武《日知录·正始》)的担当精神。柳宗元《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背后是诗人被贬永州后,依然凛然无畏、顽强不屈——哪怕“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也要坚守“虽万受摈弃,不更乎其内”的信念。 

  杜甫《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将国家残破的痛惜与“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个人悲戚融为一体,而“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的细节,言尽了“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汉末曹植《白马篇》)的沉重。这种忧患不是消极避世,而是真诚的“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民本思想。温庭筠《苏武庙》“苏武魂销汉使前,古祠高树两茫然”,刻画了汉代名臣苏武持节牧羊于蛮荒之地十九载,受尽煎熬磨难而不移其志,歌颂苏武对民族使命的坚毅担当,对信念的永不背叛。李白《将进酒》“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豪迈,与“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的浩叹交汇,实际是对时不我待、壮志未酬的悲慨,这种悲慨催生出“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奋进力量。 

  忧患之于诗人,不是杞人忧天的悲观,而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论语·宪问》篇)的勇气;不是“独善其身”的自私,而是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的博爱;不是怨天尤人的消沉,而是韩愈《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的担当。这种忧患品格正是我们需要传承的精神基因——面对改革攻坚期的矛盾,当有刘禹锡《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昂扬,当有“虽千万人吾往矣”(《孟子·公孙丑上》)的闯劲,当有岑参《送李副使赴碛西官军》“功名只向马上取”的实干精神。面对群众的期盼与嘱托,应有“俯首甘为孺子牛”(鲁迅《自嘲》)的奉献精神;面对自身短板,应有“吾日三省吾身”(《论语·学而》篇)的清醒自觉。 

  结语 

  唐诗如镜,映照古今。其忧患意识穿越千年,其声如警钟振聋发聩。我们应从这些诗篇中深刻把握历史辩证法——越是承平日久,越需怀有杜荀鹤《泾溪》中“泾溪石险人兢慎”的警觉,时刻防范“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的风险。忧患不是对盛世的否定,而是盛世得以绵延的基石;不是对现实的抱怨,而是推动改善现实的动力;不是对未来的恐惧,而是开创光明的底气。无论是边塞诗的家国之思、咏史诗的兴衰之鉴,还是民生诗的社稷之念、咏怀诗的担当之勇,唐诗的历史警醒始终围绕一个核心——对民族的赤诚、对百姓的深情、对国家的责任。 

  江山永留胜迹,我辈亦复登临。唐诗是跨越时空的精神火炬,是砥砺我们保持头脑清醒、激发担当作为的不竭源泉。我们品读唐诗、领悟唐诗,最终要“取其精华、得其精髓”:将“安而不忘危”(《周易·系辞下》)的忧患惕厉,转化为防范风险的政治自觉;将“治而不忘乱”的清醒认知,转化为深化改革的坚定意志;将“存而不忘亡”的使命担当,转化为为民造福的切实行动。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北宋张载《横渠语录》),这千古名训,既是对先贤精神的礼赞,也是对今人的期许。唯有让唐诗中这份深沉的社会责任意识在新时代焕发勃勃生机,方能在铸牢精神之魂中洞鉴古今,在砥砺奋进中开创未来,矢志不渝地践行为中国人民谋幸福、为中华民族谋复兴的崇高使命。(王广权 安徽省人民检察院一级调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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