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只是舟楫，情感才是渡海之长风。倘若仅仅堆砌国风元素、贩卖东方视觉奇观，神话IP在海外终将昙花一现；唯有打捞传说深处的人性力量，传统故事才能跨越代际、联通中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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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期，国产动画电影《八仙！》热映，依托传统民间传说实现口碑和市场双丰收，并将登陆全球院线，开启“出海”发行之路。八仙是陪伴中国人千年的经典神话IP，从魏晋起源，后经历代文人加工，到明代的《东游记》才确定了八位组成的“正统仙班”，他们惩恶扬善、扶贫济弱的故事也长久活跃在文艺创作之中。然而，这部电影把八仙“拉下神坛”，聚焦他们成仙前的凡俗人生，成仙之路也被转化为普通人的自我证明过程。

　　有人盛赞其为中国神话故事的创新之作，也有声音质疑其改编偏离了神话本源。从《哪吒》系列电影席卷全球，到游戏《黑神话：悟空》受全球玩家追捧，几乎每一次中国神话IP创新再造，都伴随着创新还是魔改的争论。

　　热议背后，一道时代考题愈发清晰：中国神话应如何跨越山海、打动世界？

　　《八仙！》的走红绝非偶然，影片跳出传统修仙叙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被重构为普通人守望相助、共渡难关的现代寓言，精准触碰人类共通的精神诉求。回望近年来频频“出圈”的中国神话IP，从哪吒、悟空、白蛇，到八仙，一条“东方美学+全球发行”的路径逐渐清晰：神仙世俗化、语言现代化、草根视角、东方建筑、萌宠元素、燃化叙事……创作者们熟练使用符合年轻群体趣味的语法来转译古老传说，在传统与现代间寻找平衡。可以说，以现代视角深挖故事底层共通的生命体验，正是新时代神话IP创新发展的共通密钥。

　　近年来，以网文、网剧、网游为代表的文化“新三样”走俏海外，同样适用这套逻辑。它们能够席卷全球，依靠的不仅是丰富的题材、紧凑的节奏、精良的制作、流畅的平台，更是故事背后关于成长、勇气、公平等普遍情感。故事只是舟楫，情感才是渡海之长风。倘若仅仅堆砌国风元素、贩卖东方视觉奇观，神话IP在海外终将昙花一现；唯有打捞传说深处的人性力量，传统故事才能跨越代际、联通中外。

　　对于中国神话改编我们不应停留在“该不该改”的二元对立中，更应追问：如何把创作经验凝练为系统性方法论，推动其从单点突围走向万类竞渡，实现不同文明之间的情感互联？

　　中国神话走向世界，是一场绵延数百年的漫长航行。八仙的故事在明代以前便依托汉字文化圈传入朝鲜、日本；19世纪中后期，在传教士文献中零散介绍过道教仙人吕洞宾、铁拐李；1914年，德国汉学家卫礼贤在《中国民间童话》中完整记述了八仙身世与“八仙过海”全本故事，但多是奇谈轶事的定位。长久以来，八仙仅是异域奇谭，困于风物志式的猎奇框架。不只八仙，《聊斋志异》等早期西传后，外界兴趣多止于对神秘东方的猎奇想象，情感与智慧隐没不彰。

　　如今，随着综合国力增强，中华文化的传播范式已深刻变革。文化“出海”的目标从让世界“看见”中国，转向促进不同文明互通情感、彼此理解。哪吒不屈宿命的勇气，悟空求索自由的执着，八仙承载的凡人互助精神，天然具备跨文化传播潜力。海外受众也不再满足于欣赏东方画面，开始主动探寻中国故事背后的价值思考，也从中国神话中再见己身。

　　从被观赏的东方符号走向可对话的情感文本，标志着中国文化出海迈入新发展阶段。《八仙！》的英文片名没有采用拼音或直译，而是立足主题提炼为All Wishes Come True（所有愿望都成真），找准了共通的情感空间。愿望成真，是极具吸引力的全人类共同主题。译名的改造不是让中国神话不像中国神话，而是让它的深层价值在不同语境中依然可感可知。

　　文化本就是生生不息的动态生命体，神话IP的当代转化是其自我更新的必然。从符号展示到价值对话，这一传播范式转向所昭示的，正是中国神话IP从“走出去”迈向“走进去”的方法论自觉。

　　神话IP改编创新最终要回答：当故事褪去神性，什么才是中国故事真正要“立”起来的精神内核？

　　“去神性”只是叙事手段，立精神才是创作归宿。若只靠“神仙也有缺点”的类型红利，而缺乏全人类共同价值的精神内核，新鲜感消退后，会很快归于沉寂。

　　部分创作者片面追逐流量榜单，将出海简化为话语权比拼；一些改编作品不断重复东方视觉奇观的老路；还有的作品刻意放大文明差异，加剧沟通壁垒。中国文化高质量出海，我们需要在市场位次上角逐，更需要锻造兼具民族根基与人类关怀的精神品格。

　　中国神话属于高语境文化体系，叙事意义依托本土文化积淀，天然存在认知壁垒。因此，民族性是行稳的根基，人类性是远航的方向；脱离本土文脉，叙事便成无源之水；缺少普遍关怀，中国神话终难跨越山海。这就要求创作者们深入思考，如何借神话IP讲述兼具中国底色、人类关怀的故事，以真诚、开放姿态呈现中国在应对生态、科技、和平等全球性议题时的实践与思考，提供有别于西方中心叙事的中国方案。

　　数字媒介互动性强、门槛更低，能够有效消解跨文化理解障碍。我们需要构建内外联动的内容传播双循环：对内深耕文化沃土，以现代审美淬炼辨识度鲜明的东方美学符号；对外打造柔性传播生态，依靠跨国合作、分众叙事、数字平台赋能，实现从单一渠道出海向全链条生态出海转型。

　　当中国故事不再稀缺，抵达心灵才是真正“到岸”。文化出海不是零和博弈，不必以奖项、榜单论高下。真正有生命力的作品，必能回应人类共同处境，让海外受众从被动观看转向主动理解，在情感共鸣基础上形成智性认同。

　　中国神话IP以真诚的情感搭建跨越文明的桥梁。与哪吒、悟空等IP的个人英雄叙事不同，《八仙！》开辟了群像叙事新路，为海量待开发的中国神话提供了新思路。下一步，中国文化高质量出海，我们依靠的不是把“中国的”包装成“世界的”，而是展现“中国的”本身就是“世界的”。

　　（作者系华东师范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助理研究员）

　　张潇萌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8月03日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