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科技产业的观察者，公共舆论场的“口水战争”以往并不常见于我所关注的领域。因为科技和商业的问题，一般都有明确的答案，从代码能不能运行，到技术路线是否能跑通，再到产业商业化做得好不好，标准一直都是清晰的。

　　但这两年，能够感觉到一个越来越明显的趋势：很多专业问题不仅是讨论层面变得“民科化”，甚至在最后的行动层面，情绪的影响也变得越来越大。

　　2025年最典型专业问题情绪化讨论的案例，可能是对自动驾驶这一问题的讨论。

　　在过去，这仅仅是一个涉及路径规划、感知融合、算力冗余以及长尾场景覆盖的工程学命题，但如今，它却在舆论场中被拆解为关于“路权争夺”“算法杀人”等充满情绪的大乱斗。当然，这种变化可以理解，新技术为社会带来的创造性破坏，历史上一直不断在发生，摩擦、冲突也在所难免。

　　可从舆论场的变化来看，很快这种讨论越过了技术的边界，变成了品牌的互撕和粉丝的对冲。情绪化的站队，成为讨论自动驾驶问题的常见姿态。这无疑是极其荒诞的。

　　作为从业多年的科技媒体人，我也理解这种转变发生的原因。随着信息传播媒介的彻底平权，专业知识的护城河在某种程度上被流量的洪水冲垮了。科技的本质是解决复杂性，而情绪的本质是排斥复杂性。当两者相遇，结局往往是理性的全线退败。这也是为什么在舆论的潮水中，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站队”取代了“实证”。

　　再以半导体产业或人工智能的伦理讨论为例，原本这些问题需要极高的知识储备，需要对供应链动态、算力分配以及法律边界有深刻理解。但在目前的舆论场中，这些问题常被外化为集体情绪的博弈，或是技术霸权的恐慌。

　　一旦讨论进入了情绪区间，任何试图通过数据或事实进行的理性辩护，都会被贴上“洗地”甚至是“背叛”的标签。这种环境导致真诚的专业讨论正在大规模撤退，因为专业人士发现，在愤怒面前，逻辑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且代价高昂。

　　更可怕的是，这种情绪化的浪潮正在反向重塑科技产业的决策逻辑。在流量驱动的商业环境下，很多企业开始畏惧舆论的情绪爆发，甚至在技术路线上采取了某种程度的“避害性萎缩”。

　　可问题是，如果一项技术创新因为容易触碰大众情绪的敏感点而遭到集体抵制，那么资本和人才就会倾向于流向更平庸、但更“情绪安全”的领域。这种无形的束缚，对于需要不断试错、不断突破边界的科技创新来说，显然并不是好事。

　　今天的我们，使用的硬件工具越来越先进，计算能力每隔几个月就翻倍，但在公共空间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却在退化。

　　在我看来，这种退化的核心在于，我们越来越难以接受“不确定性”和“中间地带”。专业讨论的精髓在于对边界的探索，在于承认没有任何一种方案是完美的，在于权衡利弊后的妥协。然而，“愤怒诱饵”所孕育的舆论场，只允许完美的胜利或彻底的毁灭。他们要的不是数据的平均值，而是某种道德上的绝对纯净或情绪上的极致发泄。

　　专业问题之所以专业，是因为它要求讨论者必须遵循一套共识的逻辑规则，而不是谁的声音大、谁的话语更具杀伤力，谁就掌握了真理。

　　但很显然，今天的理性，在流量的潮水中不断被消解，人们沉浸在由愤怒带来的短暂快感和群体认同中，而关于“如何改进技术”“如何完善立法”这些真正关乎未来发展的答案，却在喧嚣中不知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