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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步走进中央杭州飞机制造厂

发稿时间:2019-02-06 16:10:00 作者:渠长根 来源: 中国青年网

  作者:渠长根  

  一、楔子

  80多年前的中央杭州飞机制造厂,位于杭州笕桥。它的隔壁就是中央航空学校。

  笕桥,位于千年古城杭州的东北部,历史悠久。如今的蔡巷庙,是南宋时瑞州通判蔡汝揆的故居。蔡汝揆是宋代24孝之一。明代有号称“浙派领袖”的院体画家戴进、兵部尚书胡世宁等贤达仕宦脱颖而出,名垂青史。及清,在此设立军营。后来,太平军入浙据杭数年,安营扎寨、操练兵马于此,小镇更是声名远播,民间遂有“大营笕桥”之称。但是,基本上仍然处于杭州近郊的小地方这种层次而已。

  时入近代,笕桥忽然声名鹊起。20世纪30年代,这里几乎同时冒出了两个国字号的单位来。一个是号称“中国空军摇篮”的中央航空学校,另一个是“中央杭州飞机制造厂”。试想一下,一个侍农如常、了无特色的安然小镇,忽然来了一批世界上最时尚的空中飞行物,以及伺候这些飞天巨怪的俊男靓女,甚至还有一些蓝眼睛白皮肤的西洋人。于是,天地乾坤,小镇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如今笕桥机场内部保存的民国航空旧迹醒村别墅群]

  关注到笕桥,可以说是我十几年前的偶遇。2004年8月,离开酷热的中原都市郑州,千里南下到杭州。安顿下来,环顾四周,一概陌生,曾经数年的花园口事件研究,再也没有天时地利与人和了。生活要入乡随俗,学术也要接地气。急切切梳理,庄重地了解浙地近现代史学研究的“风物”与人伦,竟然真的就发现有一个人迹罕至的所在。于是,不揣冒昧,斗胆申请省社科普及项目资助,紧紧抓住笕桥中央航空学校,爬梳钩沉、访野求贤,终于粗陋成册,于2009年付梓出版《笕桥中央航校史话》。而我的新单位浙江理工大学,位居城东下沙大学城,日日都要乘车往返上下班而途经笕桥,远观近瞧,兴趣愈浓、视野渐宽,目光再也离不开它了。之后,立足笕桥,或从笕桥走开去,又编汇出版了《浙江航空史志》和《民国杭州航空史》,只不过,匆忙而就,它们多半肤浅粗疏、破绽多多。离不开航空的笕桥,和离不开笕桥的航空,带着我一点一点地又知道了镇上的风土人情、宗教习俗、文化遗存等。这期间,航校隔壁的中央杭州飞机制造厂抖落历史的风尘,一步步走到我的面前。

  2016年,杭州市政协文史委发布招募令,让我眼前一亮,迟疑间,斗胆揭榜。于是,十几年来,急缓兼杂,围绕笕桥的一系列活动,就有了特别的意义,都聚焦在了中央航校和中央杭州飞机制造厂了。

  中央杭州飞机制造厂,20世纪三四十年代中国航空制造业的开拓者,也是第一家中外合资的航空制造产业。无论从宏观的事业发展、社会贡献、历史影响来看,还是就微观的创设过程、厂区建设、管理制度等方面而言,它都不失为浙江的珍贵资源和时尚元素。如今,弄清楚它的前世今生,对于增厚杭州历史文化名城的魅力,自然价值不菲。

  从走进笕桥的第一天、第一次开始,我越来越相信:笕桥不仅历史悠久,更因为曾几何时这么的“一校一厂”而融入杭州,凸显浙江,着色江南。

  二、一次会议引我到笕桥

  初来乍到,兴趣点放哪里。这是个客观的问题,更是一个主观的问题。2009年7月15日,在写给《笕桥中央航校史话》的后记里,有这么一段追述,比较清晰地展示了心理历程。

  2002年,时值读博的第二年,上海近代史学界举办大韩民国临时政府在中国相关问题研究的学术活动,关于反日志士尹奉吉的话题,吸引我完成了一次学术调查。为了搞清楚大韩民国临时政府在中国从事抗日复国运动的一些历史情节,寻找尹奉吉等在中国的活动踪迹,尤其是要发现韩国青年是如何在中国的军校里接受教育和培训的,我特意去河南洛阳,走访、考察黄埔军校洛阳分校(即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七分校)的遗址遗迹和文博档案等。在洛阳市档案馆,翻开厚厚的黄埔军校同学录,已经有些发黄,但是,其中的文字和图片依然十分清晰,在淡淡的纸霉味道里,一个个英姿飒爽、威武轩昂的青年军官形象慢慢地鲜活起来,并把我一步步带进了那个风云变换、英雄辈出的时代。遗憾的是,此行的主要目的没有达到,韩国人的影子也没有找到。回家后,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根据韩国流亡政府与中国国民政府之间的默契和有案可藉的公文,中国最好的军事院校的的确确帮助韩国培养了一批青年才俊,他们是未来韩国赶走日本侵略者、实现复国建国的骨干。但是,为什么在黄埔军校的文献里踪迹皆无、丝毫不现呢?请教周边的同行,翻阅更多的史料,豁然开朗:因为当时中国尚未向日本宣战,中韩之间的这种合作是秘密行为。后来,日本确实发现了这种情况,并为此向中国政府提出了抗议。之后的代培工作虽然没有结束,却不得不隐蔽起来了。我拿出复印的黄埔军校同学录,有一些“金”、“朴”、“崔”等姓氏较为集中的页面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莫非这些人就是韩国有志青年,是变更了籍贯和通讯地址而接受训练的韩国未来中坚?商诸老师及同事、同行人等,答案基本是肯定的。

  在这次调查中,我有一个新发现——同样在洛阳的西工,还有一所学校曾经增辉古都、吸引了大批有志青年前来投考,那就是中央航空学校洛阳分校。在洛阳市档案馆里的一些材料,如一期刊物、一本相册,好像还有一本小小的、薄薄的牛粪纸日记等,反复地告诉我关于这所学校的这样或那样的信息。这所学校来自于美丽的杭州西子湖畔,是中国最有影响的空军学校,等等。那么,它到底是什么样的,为何从东南杭州来到了中原古都洛阳,它有多少架飞机,飞机都是从哪里来的,如何维护、修理、补充战机,在后来的抗战中有哪些表现,都有哪些名人英雄……一系列的疑问引我进入了另一个新的研究领域。我清楚地记得,在研究抗日战争期间的花园口事件过程中,曾经涉足过一些中国空军对日空战的史料,但是对于中央航空学校及其洛阳分校,似乎没有太多的印象。也许这是一个新的研究主题啊。

  其实,真正全身心地投入到对于中央航空学校的研究中上来,关注杭城东郊的笕桥,却是2005年的事情。除了工作变动这个基本原因之外,还有一个拉动,即浙江省启动文化研究工程。意在发掘浙地省内的历史文化遗产,张大增厚现代社会发展的历史深度、浓度和宽度,在建设经济大省的过程中,进一步把浙江打造成为文化强省。深为鼓舞的我,以此为契机,坚定地开始了对中央航空学校的系统研究。

[浙江文化工程研究重要成果撷英]

  清楚记得2005年10月5日,那是一个周三的工作日,天空还在下着小雨。我完成了笕桥航校的文化研究工程项目的论证工作,并按照程序提交给省社科联。这也是来到浙江,第一次参与省级科研项目的申报。但是,很遗憾,努力和尝试并未得到肯定。还为此郁闷了几日。

  既然事功方面未果,兴趣不能因此寡淡下去。于是,改变思路,自己先做了起来,带领一批学生以挑战杯竞赛的形式,启动了规规矩矩的学术准备。2006年3月24日,接到导师谢俊美先生惠赐的当期《名人传记》,里面有关于谢老师的推重之文。而篇首语贾平凹的一些充满淡泊和闲适、恬淡的“闲言碎语”也给我新的启发。慢慢来,不着急,因而更加坚定了我的关于笕桥历史探讨的信心。同年4月13日,正式组建团队,并第一次开会,详细讲解宗旨、布置任务,鼓励同道们迎难而上,在调查中增进毅力和耐心。

  2006年4月,杭州市社科规划项目申报开始。依然围绕笕桥,提交了《杭州市抗战题材历史文化遗产保护与开发问题研究——以笕桥中央航校为中心》。经历了几次申报之后,默默的工作开始被走入行业的视野。5月31日中午,省社科联普及处的同志打电话来,让我修改一下题目,以《笕桥航校史话》的题目作今年的普及课题。OK了!其实,这个时候,书稿已经基本成型。

  接下来的工作是带着规定任务开展起来的。味道不太一样了。从位于南京的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到宝石山北坡的浙江省档案馆、栖霞岭下的浙江图书馆,再到西子湖里那爿小孤山上的文澜阁旧室,又到笕桥古镇深入坊间里弄,还有香积寺路上的杭州市档案馆,我们一遍遍、一次次地寻找中央航空学校的影子和足迹,同时感动着航校先烈和先贤们的成长、奋斗和牺牲:中央航校是伟大的,它开创了近代中国空防事业的诸多第一,表现了中国人民不甘屈服、勇于献身的气节和精神,尤其是它所培养的一大批空军精英,在抗日的战场上淋漓尽致地实现了驱逐倭寇、保家卫国的凌云壮志;近代以来,中华民族前进的过程是艰难的,外患频仍、内忧不断,即使想发展航空事业,实现自卫自保自救,竟然也是那么的历尽艰辛,以至于一些西方国家乘人之危,在帮助中国创建、发展航空事业的时候,夹带私货和水货,用劣质甚至假冒的技术、设备包括人员来糊弄善良而急切的中国人。落后就要挨打!中央航空学校的诞生和发展是这个历史规律激发出来的;挨打,某种意义上也是一剂清醒药,迫使当事人忍辱负重、痛定思痛,奋发有为、急起直追。

  2006年7月12日,借助去南京参加孙中山纪念学术会议的时机,专程去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参观并查阅档案目录。记得工作人员分别安排我与尹特(先行离会)和张学继二位先后同处一室,都分别聊了很多关于航校关于笕桥关于杭州。感谢马振犊副馆长和郭必强老师的支持!在二楼阅览部查档,从目录上看收获甚小,只在军事委员会卷宗里发现有一些关于中央航校的目录,其他再也没有了,至于说中央航校或航空委员会的专档却根本就没有。不过,确实有大开眼界的,主要是之后被带进地下室的特藏馆的豁然开朗造成的——蒋介石日记、冯玉祥日记、孙中山的博爱条幅手迹、被收缴上来的井冈山地区的工农红军的旗帜、标语、党旗等,还有张大千早年画作《仕女图》。两重大门,把这些宝藏严密的与外界隔绝开来。果真是家底深厚啊。在一个靠角落的橱窗里,有连战的父亲的委任状。据说,连战来访的时候,专门访问了第二档案馆,感触深深。

[2017年在南京紫金山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祭拜参观]

  2006年12月14日,陪同一位政治学研究者在下沙几家高校商谈工作问题。接到电话,说前几日以《浙江航空交通史》为题申报的历史文化工程项目被以《浙江航空史》的题目中标并下发批文。一年多来的杭州生活,平淡而充实。尤其是山水锦绣的浸润,已经多少冲淡了一些对于事功的渴望。于是,这个电话,变成了一个涟漪。

  位于曙光路的浙江省档案馆,和位于香积寺路上的杭州市档案馆,都藏有部分有关中央航校和中杭厂的档案资料。2011年9月20日,杭州大雨。我走进了杭州市档案馆。此行,印象最深的是,我找到了中杭厂制造飞机的设计图纸原件。很大很宽,似乎还隐含着那个时候的墨香。搞不清楚中杭厂中方最高负责人王助看了多少次,也不知道他跟美国顾问争执了多少回。边角还有一个过火的痕迹,是不是技术人员一边抽烟一边看图纸惹的祸?它,很清晰,仿佛就在眼前,一群技术人员围拢着,争论着,室外还有隆隆的飞机声。近日,课题组的陈博士说,再次看到了这些珍贵的资料,保管如初。

  三、第一次走入笕桥

  2006年7月3日,星期一,晴。我带着青年美帅去省图书馆查找文字资料。另外才俊在与笕桥有亲缘关系的徐同学的陪同下,去笕桥镇调查。次日,继续图书馆阅读。还不错,甚至有些出乎意料,在省图地方文献室发现了很多有价值的文献,一直搞到下午两点多,才出来步行到小孤山省图的古籍部。在省图西面的一家小饭馆里作了绝非午餐的饮食,尽管很热,但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快乐。

  孤山上的省图古旧部,关于民国时代的报刊还是有一些的,只不过我们去的时间太晚了,刚好看了一段1937年的《东南日报》(金华版),就到了下班的时间。但是,那种可以终于有所得而确信可以有所为的兴奋,还是让我们忍不住停下脚步,慢慢领略了平湖秋月和白堤热浪下的美景,把快乐分于山水,用信心回复自己。湖水荡漾着,风比较大,但都是热乎乎的,吹在身上,并未感觉到特别的凉爽。北里湖的荷叶田田,果有“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亲临幸福感。一边迎着湖风,一边眺望着湖之周围的美丽。一山二堤三岛三塔五湖十六桥,真的有说不完的故事,唠不完的嗑儿,叹不尽的唏嘘,赏不尽的雪月风花。美女小叶竟然有很多对于自己之前没有抽出时间来品味西湖的遗憾和愧疚,而帅哥小蒋则作出了更鲜明的小资小儒的情趣和话语。

  

[第一次走进笕桥老街]

  去笕桥镇的那四位才俊也有明显的收获。从短信中知道,他们见到了至少3位老人,其中包括70多岁的王东来,相约明天还要拜访曾被《钱江晚报》采访过的顾国泰老先生。

  2006年国庆节,与我爱人一起,从下沙出发,乘坐校1线公交车进入杭州主城区,辗转来到笕桥镇。这是第一次,与笕桥面对面。在大营门,跟卫兵交谈,试图进去参观。不许。由此,沿着外围走走看看。由机场路、丁兰路、笕丁路,慢慢走开去,一直到石大路上的小营门。时近中午,就此停下来,在小营门左首的路边小店停下午饭,一碗大排面。记得,还特别庆贺式地要了一瓶雪花啤酒。跟老板交流,他是地道的笕桥人,世代在此,小时候经常到营区里面去玩。询问飞机制造厂等旧址何在,说不清楚。建议我去走访镇上的老人。营门里面的机场、航校旧址等心仪的物什,依然无法近前观瞻。

  2007年8月7日,继续整理笕桥课题的文稿,通稿到第七章,发现主要的问题还是文献征引短缺、单一。不经意间,整理有限的文献的时候,发现有一篇关于笕桥英雄事迹的短文,题目《在这深夜,我想你》,颇为感人,录之。一方面缅怀那个时候那一位没有留下姓名的笕桥航空人士的爱情,料想那一定是一位空军健儿思念远方的女友或爱妻的心声。另一方面也为自己曾经类似的心绪和经历而感伤。也许,我们也可以把这首情诗看作是离开笕桥的空军将士对于亲密战友战斗机的怀念与渴望,也许我们还可以把这首诗看作是离开笕桥的中杭厂职工对于自己亲手打磨、制造的飞机的缅怀与追忆。

  很久了

  我还是不能把你放下

  每当在深夜

  我还是想着你

  想你的时候,我痛苦万分

  但是,我也无法说给你,我也不知道怎么去告诉你这一切。

 

  我在白天强忍着的情感

  只有在深夜

  我想你的思绪才像洪水爆发般的向我袭来

  我,真的无处可逃!!

  任凭对我百般的折磨!

 

  我哭了!

  我是真的哭了!

  不止一次的哭

  也许,爱真的把我彻底的俘虏了

  现在,我才真正知道原来自己的感情也是如此的细腻。

  原来,自己在感情面前也是这样的不堪一击

  原来,自己是如此的脆弱!!!!

  我不想想你,但是一到深夜我无法控制

 

  我想尽办法忘记你

  可是,这一切我都没有做到

  我发觉我更加的思念你

 

  其它我答应你的承诺我都去努力做了

  有几件大的承诺我也都快做完了

  现在看来

  惟独感情我答应的我是真的、彻底的做不到

 

  现在,一个字“乱”

  我现在心绪乱的极点!!

 

  希望有天你会发现

  曾经你是多傻

  我是多么的冤枉和委屈

  这样深爱你的男人却被你一次次的伤害

  这样深爱你的男人却被别人的谎言使你对我失去了信任

  这样深爱你的男人还痴痴的等着你有天回来

  这样深深爱你的男人还是用比曾经更加深情和温暖的怀抱等着你

 

  爱情不是赌气

  也不是把面子看的比什么都重要

  如果你还真的爱我

  你知道你自己应该怎么样选择?

 

  我不是她说的那样的人

  以前不是,以后也不是!

  我就是我。

  我有自己的事业和目标

  我有自己真诚的感情和一颗比他更加爱你的心!

  只因为一时工作压力太大

  没有好的心情来调节生活

  并不是我永远不懂的生活!

 

  在这深夜,我想你了!

  我对你不止有思念,我更加爱你!

 

  

[笕桥镇上来了一群飞行员,还有很多外国人]

  四、第二次进入笕桥

  2010年5月15日,依然是夫妻二人,不再骑车,而是自驾。专程。经过草庄、正在整治的笕桥港,沿着机场路直接到大营门。这次吸取上次的教训,带着已经出版的《笕桥中央航校史话》一书,在大营门与卫兵认真交谈,力争取得他们的理解,真正走进去看看当年的辉煌。看我们不像坏人,又带着自己写的关于笕桥关于中央航校的书,还有工作证,卫兵倒是很信任,但请示以后依然无权力许诺我们进去。悻悻地走出警卫室,在机场港桥,做了一个跟上一次同样的动作,背对大营门拍照,路过同样不容错过啊。然后,过路进入笕桥老街。

  后来才知道,这个最为醒目的大营门并非航校时期的建筑,而是建于上个世纪50年代。真正见证了航校历史的小营门,却在营区场区的北面,如今却渐渐被人们淡忘了。

 

[笕桥中央航校的大营门如今依然是主要的通达门径]

  在有些风尘的文明路石牌前,停下来,寻思四周的古建筑,明清与近代的杂居,时尚的与破旧的混同。都不高,根本原因就是防止影响飞机的飞行和瞭望。也想象着,当年那么多英俊帅气的航校学员和飞机制造厂员工,在闲暇时分,会不会走入这个最近的老街,散步、吃饭,让俊靓的外表尤其是稀罕的服装,成为路人的焦点。也想象着这些年轻的学员和机械士们,会不会因此被镇上的姑娘们追慕。还有那些外国专家,会不会到天主教的笕桥堂来做礼拜?他们的大鼻子、蓝眼睛会不会让古老的街道显得大气优容?等等。等我们真的走到笕桥天主堂的时候,发现它的确没有预想中的宏伟高大,隐居在民宿里,丝毫不显得突兀或另类。它建于清末,是不是也有关于后来航空的特别要求而改造过?尚不清楚。很多资料显示,当年,蒋介石夫妇曾经来此礼拜。因为航校学员每年毕业,作为校长的蒋介石都要亲临现场检阅、颁证或讲话。基督徒夫妇,宋美龄难道不会催促蒋先生来此祷告一二?浙大历史系的方新德教授曾经多次跟我提及这种可能。

  也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2010年12月24日,记得很清楚是个星期五,天空阴沉沉的,特别忙碌的一天。忽然接到笕桥天主堂一位牧师名曰李志平的短信,说是想通过我寻求当年宋美龄来笕桥并礼拜天主堂的信息尤其是图片。不清楚他是如何找到我的电话的,尽管把我的姓氏报错了,搞成了梁。但是,仍然可以料想李牧师教余的史学趣味令人感佩。遗憾的是,我无法给予他期待的答案。之后,曾就此专门请教过几位浙江学者和老笕桥人。均无果。不曾想,次日,圣诞节,忽然又接到李牧师的来电。估计是昨天未能及时回复,对方已经急不可耐了。如今想起来,实在是难为情。盘桓在笕桥多年的所谓研究者,竟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对不起,李牧师,容我多多请教方家同行,一有准信,力当即告。

  五、小红车与笕桥

  2013年4月21日,星期日,晴。一个人骑上小红车,从信义坊出发。主题是了解笕桥的宗教、世俗民生,感知当年航校学员和中杭厂工人们的业务生活。沿着香积寺路、香积寺东路,直到最东头的长浜河,没有路了,沿着长浜路南行到德胜中路,从德胜路东去到机场路,拐到笕桥镇。草庄、一区、三区、六区、七区、九区,横塘一组、三组、九组等,绕来绕去,穿行在笕桥镇的大街小巷。最后在笕丁路与笕桥路交叉口的胖哥饭馆午饭,25元。与老板胖哥聊天,了解笕桥镇多种情况。他们是夫妻店,都是地道的笕桥人,1962年生的,不记得多少旧事了。但是,去过笕桥机场,小的时候。

  饭后,寻找到笕桥天主堂。索请《圣经》一观。打听那位来信来电寻找当年蒋介石宋美龄在天主堂做礼拜的照片的李牧师,刚好他不在,去和睦基督堂讲课去了。进入教堂,感受片刻,即走出来,前往胡公庙和笕桥火车站旧址。沿着笕丁路北去很远很远,又折回来,穿过铁路地下道,才寻找到一个寺庙,叫福济寺却不是所谓的胡公庙。停车进去。寺不大,只有山门和大雄宝殿以及斋堂等。创建时间倒是不短,珍藏有宋代皇帝御书“无量寿佛阁”。杭州自古号称“东南佛国”,民国期间,尚有佛教寺庙千余所。作为城东最主要的佛教场所,相比工作在中杭厂的那些佛缘较深的人们,会在工余来此静观吧。

  结缘《弟子规》等,走出山门,对面浓密的树丛阻隔着的就是笕桥火车站旧址。千方百计靠近它,都无能为力。不意在路东的低矮民居中发现了一些可能相关的旧迹,如火车站员工住址旧房屋等。尽管有些破旧,但是从用砖、格局等一看就知道曾经是当地的最好建筑物,房龄也一定在五六十年之上了。搞不清楚当代著名经济学家蒋学模先生当年居住的地方,是不是恰好即此。他曾回忆说,在这个火车站工作过。上个世纪80年代还曾回归旧地参观。

  沿着古旧的笕桥路,由北往南,看到相婆弄,东西向,不长,三四百米的样子,几乎到了笕桥路的南端了。很小的四方石头铺就的路面,典型的步行街的模式。笕桥路两边的房屋低矮、紧密,店铺林立,依然显示出曾经的繁华和阔绰。

  笕桥镇由很多村和社区组成。面积很大。但都显得有些凌乱和破败。当地最有名的企业就是西子集团和万事利集团了。它们也是杭州最知名的企业之一。

  偶尔停下车子,与路边或店门口的老人们攀谈,总想找出更多关于航校和中杭厂的印迹。但是,能够回答问题的老人,着实不多。他们要么是不记得了,要么是从外地迁移过来的,要么是说不清楚了。一天下来,感受了古镇的旧貌换新颜,领略了新旧交替时期世人的焦躁和无奈,已经城乡嬗变过程中的凌乱与随意。可以肯定的是,当年那些飒爽英姿的飞行员和制造飞机的年轻人,在近乎百岁的时候,如果重回故地,再看看曾经训练、学习、战斗和工作过的就在身边的笕桥古镇老街,一定会惊愕地说不出话来。当然,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当年基本靠步行的交通方式,在这里已经改变了很多很多,瞧,小红车,时代新宠!

  其实,在路上,我一直在想,但愿今天能遇到一位老人,还能拿出家藏的珍贵记忆,哪怕是一帧照片、一个背包、一个笔记本、一个纪念册,或者一个水壶、一个笕桥机场的标识牌、一个中杭厂的入门证之类的东东。那么,我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更加欢欣的故事。不是说,史学研究要“大胆地假设,小心地求证”嘛。

  六、凤凰卫视二次来访

  差不多十年前的2004年,香港凤凰卫视为了准备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特意跑到河南郑州,希望我能配合他们用电视媒体呈现抗日战争期间的花园口事件。记得一个叫王柳的美女记者,她的男友负责开车,另一个帅哥同事负责摄录。我们一起去了郑州北郊的黄河花园口,当年河南省会开封,豫东黄泛区杞县等地,采访高龄老人和史志工作者,深入街坊里巷、田间地头,寻找史料和印迹。最后以《大河上下:花园口事件实录》的名字,在凤凰卫视第一品牌栏目“凤凰大视野”分五期播出,由知名媒体人陈晓楠担纲串讲。播出后,花园口事件再一次成为学界和坊间议论的热点,连杭州的公交车上都反复播放这些视频。

  没曾想,差不多十年后的2013年11月12日,阴雨绵绵,下班后,坐在校车上回城,忽然相继接到陌生短信和电话,均来自自称是凤凰卫视中文台的导演黄道明。相约本周六来访关于笕桥中央航校的事情。见了面,这一次,谈了很多很细。但是,依然未能实现进入笕桥机场营区实地拍摄、采访的意愿。一次次的落空,越来越理解军事和国防的特殊价值。相对于史学呈现过去而言,今天的国家安全和民众安居乐业,确实是更重要的。

  第二次与凤凰卫视的对话,我们第一次聊起了中央杭州飞机制造厂。他们在备课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个存在,甚至他们更想弄清楚它与中央航校的关系。

  时光如梭,转眼到了2014年。8月22日,未能赶上第一班车去单位,在迟到的校车上,接到来自人民网浙江记者站王姓女士的来电,说要采访我有关笕桥空战老战士的事迹。相约下周一面谈,是省委党史研究室的包处长推荐的。25日,下午两点半,运河边,富义仓南门西面河边廊棚下,三位年轻记者赵倩、王婕和吴楠如约而至。从花园口事件到八一四空战,从泓沪会战到徐州会战、南京保卫战、武汉战役,从中央航校到各个分校,从八一四空战当事人到见证人、亲历者及其后代的找寻,从航校飞机的使用与维修,到飞机制造的可能,等等,海阔天空,无话不谈。她们也有一个心愿,进入今天的机场,亲自去看看当年的风采,或者更亲近地畅想一下曾经的辉煌。

  七、一封陌生来信与最亲密的中杭厂交往

  2015年12月底,办公室送来一封信,牛皮纸信封,规格较小的那种,很久不见的那种。来信地址是一个居家处而非单位,落款人“金垒允”。直接把寄信人的名字写在信封上,也是不常见的做法。默然,此人不相识啊。但是,“垒允”二字,忽然眼前一亮,多么吸引力的名字啊。但凡了解中国空军抗战史的人,估计莫不知晓这个远在云南的小地名。

  慢慢地拆开。竖行,很粗重的笔迹。金垒允简单而又卓有诱惑地叙述自己的家世。一阵惊喜,根据其中留下的电话,急切地打过去。很显然,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同志。这就有了2016年1月17日的应约拜会。当天的日记是这么小记的——

  金超,笕桥,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中央飞机制造厂的技术人员。今天,见到了他的儿子金垒允。金先生,1939年出生在云南垒允,故有此名。曾任职杭氧厂,后任浙江省机械厅厅长兼党组书记,退休后任省政协常委。现在住在教工路某某号2号楼1单元某某室。如约,上午九点半到老先生家里。一直聊到近十二点才离开。围绕着中央飞机制造厂的前前后后,聊的非常开心。尤其是看到他收集到的各种照片(关于制造厂的),倍感对此进行系统研究的重要性和紧迫性。他是通过我的《民国杭州航空史》知道我的,并找到了我的电话。多次约我见面,昨天还在短信约请。

  见到了中央杭州飞机制造厂员工的后人。而且,金先生告诉我他们有一个联谊组织。惊喜,离中杭厂越来越近了。

  八、最亲密的接触中杭厂:杭州市政协文史委的特别襄助

  大概2016年11月份的某一天,忽然收到一个包裹,写明是一本书。打开,《钱塘丁氏族谱》。钱塘丁氏?自度没有相识者啊。再仔细想想,还是没有。先看书吧,原来是华东师范大学名誉校友丁大可先生惠赐的家谱。书里,夹着一张名片。根据电话号码,拨打过去。丁先生说,是看到了我的《笕桥中央航校史话》,还希望我能送他一本。

  12月19日,又是一个星期一。万里无云,难得的杭州蓝。再次联系丁先生,询问是否收到小书。他在电话里说,笕桥航校一书里提到的丁炎,是他的二叔,后来曾在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侍从室工作过。钱塘的丁氏世居西溪杨家牌楼区域,人丁兴旺。祖上名士莫过于当年收集被太平军糟蹋的西湖文澜阁《四库全书》的丁申、丁丙兄弟了。其中,丁丙曾别署钱塘流民、八千卷楼主人、竹书堂主人、书库报残生、生老。兄弟二人不避艰险,四方搜寻和收购、补抄惨遭战乱糟蹋毁损的《四库全书》,得书近万册,成浙江书坛学界一桩盛事。文脉相传,到了丁炎这一代,也是爱国心热。当年丁炎从地处首都南京的中央军校被抽调集中起来,进入航空班,是为中央军校第六期,后来移入刚刚成立的中央航校,成为其第一期。1942年,赴衢州检查抗战机场事宜,途中飞机失事而牺牲。如今,南京航空烈士公墓有其名录。

  这一次,丁大可先生的相识际会,让我在日益清晰的中杭厂面前越来越有信心了。

  欣喜之中,盘算着如何集中精力于中杭厂,又遇佳音。2017年年初,杭州市政协文史委立志搞清楚航校身边的中央飞机制造厂的历史情况。专门设立市社科规划项目,公开招标。很荣幸再次被大家信任,1月16日,带领其他三位博士一起组队启动“中央杭州飞机制造厂研究”团队,并把设计草案提交给文史委专门负责此项业务的倪素浓主任。更为专注,更为认真的中杭厂研究,就此步入正轨。

  2月15日,文史委组织大家前往笕桥机场,通过大营门进入。我则早早地打车到达,首先一个人再去老街走一番,也是想借助老街做一些实际参观的铺垫,一步步走进一步之遥却亲密得不能轻视的中杭厂厂区旧址了。只是,旧城改造与拆迁重建,已使这里面目全非。

  八点半,大营门前的相会,再一次幸会金垒允先生。他成了这次考察活动最活跃的人。完全可以想象出来,父亲当年曾在这里工作过。此行,几乎就是专门的父辈足迹寻觅。带着相机,带着旧照片,更带着殷切的希望,在绿树成荫的航校别墅群里寻觅着,在废弃的小铁路旁边的中央飞机制造厂的大型敞篷式机库隔壁,在几栋显然超过五六十年的建筑物面前,老先生认真地比对着,寻找着,似乎听到了70多年前父亲和他的同事们在这里设计、焊接、运输的身影,也好像听到了70多年前那一群群青春的身影在夜以继日地奋战着,为隔壁机场的战士们废寝忘食的拼搏着。

  参观期间,又有幸结识了笕桥生人高建法先生。他是中杭厂和中央航校历史文物收藏者,对中杭厂和航校有更多的了解,手里也有不少珍贵的文物资料。走出大营门还专门去了他的笕桥航校博物馆。一件件实物、一本本书籍、一帧帧照片,无声地述说着那个时代发生在笕桥的飞机的故事,关于飞机的制造,关于飞机的升空战斗,关于那些制作驾驶飞机的人们等等。我,真的十分地感动,更由衷地敬佩。高先生,志存高远,功不可没!

[参观访问笕桥。着红色上衣者即为高建法先生亲切接待我们]

  接下来的项目建设论证会,在钱江新城的新办公大楼里举行。文史委邀请来的几位专家认真听取我们的汇报,并给予诸多建议和指导。梁敬明、袁成毅、杨菁等近代史学者围坐畅谈,提出来的意见令我们受益多多。会后,我和项目组的几位博士专门留下来,向金垒允先生请教,并商讨如何掌握更多的中杭厂史料。他建议我们去拜访南京的朱亚泉先生,并非常乐意积极协调,做好会面前的各种准备工作。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我们双方有共同的时间即可。

  九、走进最真实的中杭厂人:朱亚泉先生的动情描绘

  激动人心的行程开始了,最值得期待,相信最有成效于中杭厂史实把握和认知的访问在2017年3月3日,随着和谐号动车组G7620号前往南京的飞驰,而变成了现实。

 

[百岁老人朱亚泉先生在寓所为我们留言予以鼓励]

  南京南出站,已近晚上十点。打车入住宾馆佳盛金陵精品酒店,躺下的时候,早已是次日。之前,一直与朱老先生的长女朱宁玲微信联系着,相约4日上午八点半在家里面谈。朱亚泉老人家家住南京市江宁区将军大道2号运盛美之国花园。那是改革开放之后,南京较早开发的别墅区。

  老人今年刚好100岁,精神状态很好,中气很足,说话很有气势,思维清晰,偶尔会有想不起来要停顿的情形。假牙,估计使用好多年了。面部,手,皮肤很白,很薄,尤其是手面,血管红红的,非常明显,贴在白白的、薄薄的皮肤里。他不仅一一回答了我们提问,还特意给我们现场画了中杭厂的位置图,又写了一句话,感谢我们对中杭厂的关注。我们一行五人,专门请来一位专业摄录人员,全程录像。从八点半一直谈到将近中午时分。最后,朱老先生面对摄像机,又专门讲了一段话,简直可以用气宇轩昂来形容他说话的神情和气势。一个人坐在皮质沙发上,面对镜头和已经起身的我们。感谢我们对中杭厂的关注,提醒年轻人珍惜好形势,珍惜美好未来,奉献国家。

  朱亚泉老人是杭州人,少年时,家住清泰火车站西面东河的斗富二桥附近。十几岁被介绍进入中央杭州飞机制造厂做机械士,负责维修和组装战斗机,是那个时代中国极其珍贵的飞机制作专业人士。几个小时里,他老人家侃侃而谈,从童年、入场当学徒工、进入中杭厂、在中杭厂的工作和生活,来往厂家的交通,业余生活等各个方面说开去,几乎是全方位地介绍了中杭厂。如果走入笕桥大营门,是实地考察中杭厂,那么拜见朱亚泉老人,简直就是与中杭厂最生动的对话。

  离开朱老先生家,我们直奔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周末,闭馆,再一次打击了我们的期待和渴望。其实,已经知道,按档案馆正在对大量的民国档案进行数字化,相关档案都暂停了对外开放。只不过,还是不死心,依然坚持着来寻找万一的机缘。无奈,在对面社区小店,简餐之后,前往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去。相继参观了纪念馆、公墓、纪念碑、英名碑等,还一如既往地特意买了一本《碧血长空忠魂舞——抗日航空英烈传》(张鹏斗编著),并央求服务员盖上了纪念馆的印章。在这里,见到了那些在抗战中叱咤风云的中国空军健儿,他们静静地躺在翠绿的山坡,无声地述说着曾经的骄傲。比如“四大金刚”之一的乐以琴,前文所说的丁炎等。深深地刻在脑海中的,是航空烈士公墓山门上的柱联,可谓情真意切:凯旋埋烈骨丰碑美媲黄花岗,捍国骋长空伟绩光昭青史册。

  为抗击日本侵略者而英勇牺牲的中国空军英烈们,永翠不朽!为抵御日本野蛮侵略而劳作不止的中杭厂的前辈们,永垂不朽!

  [旧文乃为2017年为牵头完成的杭州市社科重大招标项目《中杭厂史料研究》作的序]

责任编辑:杨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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