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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我在一家图书电商平台的购书金额达到了空前的2835.68元,手机屏幕上的订单信息,精准列出了这份由47本纸质书组成的购物清单。加上偶尔在商场、机场的书店顺手买书,我过去一年的购书总量,毫无疑问已经突破了50本的大关。这个数字固然不足以和那些埋首书桌的学者,或是爱书如命的藏书家比肩,但若与身边的朋友相较,我敢肯定自己至少能位居三甲。
然而,面对镜子里这个飘飘然的家伙,只需一个问题,便足以让他从空中跌落下来:“你买了这么多书,又看了几本呢?”面对这个问题,我不得不带着痛苦的表情、掰着手指头一本一本地回想,数到最后,竟然连两只手都差点没用完。平均算下来,我每买4本书才会读完一本,而这一本甚至不在我新购的书单之中,而是多年积压下来的“老存货”。
任何爱书的人,看着书架上满满当当,几乎要放不下的藏书,肯定都是愉悦且自豪的。但于我而言,这场景禁不起细看,因为一旦细看,那些崭新未拆的塑封膜,便会闪着冷峻的光映入眼帘。近年来,伴随着纸质书的式微与互联网碎片化信息的爆炸式增长,不乏有人担忧:当下的年轻人,其阅读能力是否发生了退化?我不敢对一整个群体妄下断言,但在我自己身上,某种“退化”无疑实实在在地发生着。
我从小便酷爱读书,曾是旁人眼中的“书虫”,到大学时,我几乎每周都要读一两本书。那时候,和大学生的生活费相比,纸质书的价格不低,我一年顶多舍得买上十来本新书,自己的书看完了就跟同学换着看,有事没事也经常跑去学校图书馆。
毕业之后,收入逐渐稳定,我终于拥有了当年难以企及的“购书自由”。看到喜欢的作品会毫不犹豫地下单,遇到高价的精装版本,也能相对没有负担地收入囊中,偶尔在二手平台淘到绝版书,更是有种捡到宝的兴奋。与学生时代相比,我的书架变得更体面了,更何况,我的工作本身就与文字有关,对读书而言,这几乎是种得天独厚的优势。但真正坐下来读书,却变成了一件“需要条件”的事情:工作、生活、家庭……方方面面的事务与压力,远非学生时代可比,而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手机,又太像无所不能的“信息百宝箱”,每时每刻都在对疲惫的职场人发出诱惑。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反而让人更难安静地翻开一本书。
我逐渐习惯把阅读往后推,想着“等到有整块时间再读书吧”,但这样的时间并不常出现。与此同时,我的买书行为则变得更加频繁。某种意义上,这像是一种替代:下单、收货、摆放,本身就能带来一种满足感,仿佛我已经与这本书缔结了契约。但只要认真想一想就会明白,这种满足是虚的,它既不能替代阅读本身,也无法给自己留下智识与精神上的收获。
“读书跟不上买书”,并非我一个人所面临的困惑。在豆瓣网上,有个名叫“买书如山倒,读书如抽丝”的小组,便聚集了一大批与我有相似症候的人。讨论区里有自嘲也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爱书之人彼此心照不宣的共识:书越来越容易得到,但认真读书的时间与心境,却变得越来越难以追寻。
把视线从个体经验拉开,这并不单纯是读书者的自制力问题。今天的阅读环境,与过去相比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信息供给几乎是无限的,并被不断切分、重组,以更适合快速消费的形式呈现出来。人们习惯在短时间内获取关键信息,也习惯在多个内容之间频繁切换,这种使用方式本身就在塑造注意力的节奏。
从这个角度看,说“阅读力退化”或许并不完全准确。更贴切的说法,是阅读方式发生了转移:我们依然每天都在“阅读”,只是阅读的内容更碎片,阅读的节奏更紧张,也更依赖提炼过的信息。这提升了人们获取信息的效率,却也让人对长文本的耐心有所减弱,进入复杂叙述的能力变得生疏。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该把互联网看作阅读的敌人,技术的发展同样也在扩展阅读的边界,不少人正是通过网络接触到新的作者和领域,再回过头去寻找更系统的书籍。问题不在于人们选择看书还是上网,而在于我们能否在心中给深度阅读留出一方空间。
写到这里,再回头看书架上那些尚未拆封的书,我的心态平静了一些。与其焦虑自己的阅读能力是否退化,不如先接纳现实,再徐徐图之。对我来说,要重建更理想的阅读习惯,不需要太宏大的计划。可能只是给自己留出一小段不被打断的时间,把手机放在一旁,哪怕只读上二三十页;也可能是在疲惫的晚上,重新让阅读成为一种休闲方式,而不是非得一口气读完多少的负担。
至于那些我已经买下却还没来得及打开的书,同样有宝贵的正面价值。它们不只是我一时兴起的冲动,也是一种尚未消失的期待——在某个合适的时刻,我会认认真真读完其中的一本。只要这种期待还在,阅读的能力就仍然在。
杨鑫宇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4月13日08版